挪威雙閾值法、Zone 2、LT1 到 LT2 的閾值區間、乳酸導向的配速控制——現代耐力訓練的話語幾乎都在乳酸的概念上建構。你看到菁英選手定期採血做乳酸測試,用血乳酸數值而不是心率或配速來校準每個訓練強度;挪威選手把關鍵訓練壓在「2 到 4 mmol/L」的範圍;就連「閾值配速」這個詞,最初的定義也直接建立在乳酸閾值的生理指標上。
不理解乳酸,就很難真正理解這些訓練法背後在說什麼,也很難判斷自己的訓練落在哪裡、邏輯對不對。
問題是,大多數跑者對乳酸的認識,剛好把它的角色搞反了。
能量不是三條線,是一個光譜
跑步生理入門通常有三大能量系統的圖表:磷酸肌酸系統(PCr)、乳酸系統、有氧氧化系統,分別對應短跑爆發、中距離、長距離耐力。這個分類方便教學,但在真實的肌肉裡,三個系統從來不是排隊輪流的。
它們同時在運作,只是貢獻的比例隨強度移動。400 公尺衝刺時有氧系統還在運作;馬拉松配速時磷酸肌酸系統也沒有完全關掉。更關鍵的是:糖解系統不需要高強度才「啟動」——即使在輕鬆慢跑的強度,快縮肌纖維也在持續進行糖解、持續產生乳酸,只是這些乳酸隨即被鄰近的慢縮肌纖維吸收氧化,不會在血液中累積。
乳酸不是某個強度才突然出現的警報,它是代謝的常態。
乳酸是燃料
從 1930 年代起,乳酸在運動生理學界背負了「廢棄物」的名聲——糖解的死路終產物,讓肌肉環境變酸、讓你跑不動、是疲勞的象徵。這個認識錯了幾十年。
1985 年,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 George Brooks 提出「乳酸穿梭假說(lactate shuttle hypothesis)」,指出乳酸在細胞與組織之間持續流動,是主動被運輸、被利用的能量來源,不是等著被清掉的廢料。這個假說後來獲得來自不同實驗室、不同方法的研究反覆支持。
具體來說:心臟會優先選擇乳酸作為能量底物,在高強度運動時,乳酸可以佔心肌能量來源高達 60%。腦部在運動強度升高時也會攝取血液中的乳酸。氧化型的慢縮肌纖維,在有氧狀況下會持續從快縮肌纖維吸收乳酸並將它氧化——這不是意外,是設計。
乳酸的轉運,依賴一組叫做 MCT(單羧酸轉運蛋白,monocarboxylate transporters)的膜蛋白。MCT1 主要把乳酸運進高氧化能力的細胞(慢縮肌、心肌),MCT4 主要從快縮肌把乳酸輸出。耐力訓練的其中一個效果,就是提升肌肉中 MCT1 的表達密度——讓乳酸運進氧化細胞的通道更多、更快。
2004 年,Gladden 在《Journal of Physiology》發表了一篇 26 頁的文獻回顧,綜合過去三十年的研究:乳酸不是缺氧的副產品,而是流通量相當活躍的燃料分子。中強度運動時,血液中乳酸的流通速率甚至可以超越葡萄糖。
Brooks 後來把乳酸的角色再往前推。2018 年他在《Cell Metabolism》發表的研究指出,乳酸除了是燃料,還是細胞訊號分子——調節基因表達、促進傷口修復與血管新生、作為腦部的能量調節信號。他把這個概念稱為「lactormone」:一個同時具備燃料功能與荷爾蒙功能的代謝物。從「廢棄物」到「關鍵燃料」再到「訊號分子」,這個轉變在運動生理學裡算是罕見的劇烈。
讓你跑不動的不是乳酸
那為什麼跑到高強度之後,腿會開始不聽話?
舊的解釋是氫離子(H⁺)——乳酸分解後釋放出氫離子,讓肌肉內環境變酸,抑制酵素活性與肌肉收縮。這個說法滲透進了訓練的語言:要「清除乳酸」、要讓身體「習慣高乳酸環境」、要「練耐酸能力」。
問題是,這個機制在活體、生理溫度(37°C)下的效應,遠比體外低溫實驗弱得多。Westerblad et al.(2002)的研究顯示,在正常的肌肉工作溫度下,氫離子對肌肉力量輸出的抑制幾乎可以忽略。早期很多讓乳酸背上罪名的實驗,是在低溫、離體的肌肉條件下進行的,結果被直接外推到整個人身上。乳酸離子本身(La⁻)對肌肉收縮的直接影響更小——Posterino et al.(2001)的研究顯示,影響幅度不超過 5%。
真正讓後段跑起來變形的元兇,更可能是無機磷(Pi)。當磷酸肌酸(PCr)分解供能時,會釋放出 Pi。Pi 進入肌漿網後,會跟鈣離子(Ca²⁺)結合形成磷酸鈣沉澱,導致鈣離子的釋放量下降。肌肉的收縮是由鈣離子觸發的——鈣離子少了,每一次神經訊號能召集的收縮力量就變弱,步頻散了,姿勢垮了。你以為是「酸到跑不動」,其實是鈣離子出不來。
乳酸升高,是身體正在高效運作的訊號,不是警報器。讓你跑不動的,是別的機制。
「清除乳酸」的訓練邏輯哪裡錯了
丹尼爾博士的 T 配速課表——6 趟 1.6 公里,組間休息一分鐘——我前後跑過很多次。前三趟通常沒問題,第四趟步頻開始亂,第五趟小腿緊,第六趟就是用意志力撐完。隔天的疲勞感重到讓人覺得昨天好像跑了一場比賽。
那時候我以為這就是乳酸閾值訓練的正常感受。很難,才有效。你是在訓練身體「習慣高乳酸」、「清除乳酸」。這個邏輯說起來順,但它在生理上是倒過來的。
「清除乳酸」的本質,不是把乳酸沖走,而是把它氧化利用——換句話說,就是燒掉它。要提升這個能力,靠的是:更多的粒線體(增加氧化場所)、更高密度的 MCT1 轉運蛋白(讓乳酸更快進入氧化細胞)、更強的氧化酵素活性(提升燃燒效率)。這些適應的刺激,需要一個特定的強度區間——乳酸在流動但不快速堆積、身體有足夠時間氧化利用的強度。在這個強度以上,乳酸的產生速率超過氧化速率,血乳酸快速累積,身體承受的是消耗而不是有效刺激。
這就是為什麼挪威雙閾值法要把品質訓練壓在 2 到 4 mmol/L 的血乳酸範圍——LT2 以下,不是以上。Marius Bakken 本人進行了超過五千次的自身乳酸測試來驗證和精煉這套系統,後來 Ingebrigtsen 三兄弟和鐵人三項奧運冠軍 Kristian Blummenfelt 都在這個框架下訓練。2023 年一篇系統性回顧分析了這套方法,結論是乳酸導向的閾值訓練是目前精英耐力表現中生理依據最清楚的訓練模型之一。
問題在於,LT2 是一個需要採血測量的生理數值,不是靠感覺估算得準的東西。它大約對應血乳酸 4 mmol/L 的強度,但因人而異,而且隨訓練狀態移動。「感覺很喘但還能說話」這類描述,和真實的 LT2 之間可以有很大的誤差。
回頭看我跑 T 配速到後段姿勢跑掉的那幾次,更可能的解釋是:我根本不是在 LT2 附近,而是在 LT2 以上。那種組組遞減、最後一趟用意志力撐完的感覺,不是有效的閾值刺激,是在強度太高的地方消耗自己。
後來我把訓練重心移開 T 配速課表,換成大量的配速持續跑——全馬到半馬的配速,跑完狀態夠好,能持續訓練下去。在乳酸流動、但不快速堆積的強度,給身體持續氧化利用乳酸的機會,讓整個代謝網路慢慢升級。姿勢沒有再跑掉過。
乳酸不是廢水
乳酸不是廢棄物,而是你身體最優先選用的高效燃料之一,也是建構整套耐力訓練邏輯的核心指標。
你不需要逃避乳酸,不需要讓身體「習慣」它,也不需要在高乳酸環境裡硬撐來「練清除」。你需要的,是讓氧化利用乳酸的引擎更強——更多粒線體,更快的轉運通道,更高效的燃燒能力。這個引擎需要的刺激,是在對的強度區間裡持續、穩定地做功,而不是把自己跑到垮。
參考文獻
-
Gladden, L. B. (2004). Lactate metabolism: a new paradigm for the third millennium. Journal of Physiology, 558(1), 5–30. https://doi.org/10.1113/jphysiol.2003.058701
-
Brooks, G. A. (2018). The science and translation of lactate shuttle theory. Cell Metabolism, 27(4), 757–785. https://doi.org/10.1016/j.cmet.2018.03.008
-
Westerblad, H., Allen, D. G., & Lännergren, J. (2002). Muscle fatigue: lactic acid or inorganic phosphate the major cause? News in Physiological Sciences, 17, 17–21.
-
Posterino, G. S., Fryer, M. W., & Lamb, G. D. (2001). Direct effects of acidosis on sarcoplasmic reticulum function in mechanically skinned skeletal muscle fibres. Journal of Physiology, 534(3), 863–884.
-
Bakken, M. (2022). The Norwegian Model. mariusbakken.com
-
Casado, A., Foster, C., Bakken, M., & Tjelta, L. I. (2023). Does lactate-guided threshold training within a high-volume low-intensity approach represent the “next step” in the evolution of distance running training?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Research and Public Health, 20(5), 37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