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個時代很習慣問一句話:「這樣練,有沒有科學根據?」
這是個好習慣。運動科學讓我們不必再靠師徒相傳的偏方,能用數據檢驗哪些方法真的有用。我自己花很多時間讀研究,正是因為相信證據比直覺可靠。
但讀得越多,我越清楚一件事:科學能回答的問題,和教練每天必須回答的問題,往往不是同一個。
這不是科學的失敗,是它本來的邊界。看清這條邊界在哪,反而能讓我們更誠實地看待訓練。
一篇研究,測的是一個被切薄的世界
一份訓練研究,為了得到乾淨、可重複的答案,必須把世界切薄。固定一個變項,控制其他條件,在一段不長的時間裡觀察結果。這是嚴謹的代價,也是它的限制。
跑者需要理解研究的三個邊界。
第一是時間。多數訓練介入研究只持續幾週到幾個月,但有些適應根本不在這個尺度裡發生。以跑步經濟性為例,明顯的進步往往要超過二十四次訓練之後才浮現,很多研究在那之前就結束了。速度耐力訓練的長期效果,文獻幾乎是空白。研究測得到「八週內發生了什麼」,測不到「兩年下來身體變成什麼樣」。
第二是受試者。大量研究找的是未受訓者或休閒運動者,因為好招募、進步空間大、效果明顯。問題是,一個沒練過的人怎麼進步,跟一個已經練十年的選手怎麼再進步,是兩回事。Staff 等人在 2023 年的回顧裡點得更直接:描述菁英選手「長期發展」的研究少得可憐,十八歲以下的資料幾乎不存在。
第三是樣本的偏斜。許多研究只收單一性別、單一訓練組;同一篇回顧裡,長期發展研究的受試者,女性只佔約四分之一。
因此「研究證明有效」背後其實隱含一整串條件:特定的人群、特定的強度、特定的時間與被控制的環境。當你抽掉這些前提,結論並不會自動延伸到真實訓練中。
養成一個選手,時間單位是年
科學測的是切片,養成一個耐力運動員,卻是一條長河。
Staff 那篇回顧整理了長期追蹤的研究:菁英耐力表現的累積橫跨青少年到成年,動輒十年以上。訓練量不是線性往上加,而是逐年起伏,最後在二十六到三十歲之間達到高原。這種尺度,沒有任何一份幾週的研究裝得下。
更具體的證據來自個案。Solli 等人追蹤一位拿過奧運與世錦賽獎牌的女子冬季兩項選手,整整十七個賽季,從十七歲到三十三歲。她的訓練量一路爬升到巔峰,二十二到二十七歲之間,最大攝氧量提升了百分之十。
最有意思的是後段:三十歲之後的巔峰期,她反而練得更多低中強度、更少高強度。把她推上世界頂端的訓練哲學,和把她從青少年帶上來的那一套,已經不一樣了。對的做法,會隨著人、隨著階段而變。
一份一次性的研究永遠看不到這個轉折。它只能拍一張快照,而養成是一整部電影。
越頂尖的選手,身邊的科學反而越多
講到這,你可能以為我要說「菁英訓練都靠經驗、不靠科學」。剛好相反。
成績越好的選手,身邊的運動科學濃度越高。國家隊等級的選手通常配備完整的運科團隊——生理檢測、訓練負荷監控、營養、生物力學,一應俱全,資料量遠超過任何業餘跑者能接觸到的。菁英層的問題從來不是缺科學。
但資料越多,越凸顯一件事:把這一大堆檢測數字,整合成「這個選手、這一週、到底該怎麼練」的決定,仍然是教練的工作。運科團隊提供地圖,踩在地形上做選擇的是教練。
Sandbakk 等人在 2025 年訪談了十二位挪威世界級教練,他們手上的選手合計拿過約三百八十面國際獎牌。研究發現這些教練「系統性地蒐集訓練資料,並以一種實驗的心態做個體化調整」—而這整套專業,「在科學文獻裡幾乎沒有被觸及」。科學給了他們工具,怎麼用工具是另一門學問。
落差,落在「整合」這個動作上
科學與現場之間的落差,不在任何一個單獨的知識點,而在整合。
教練每天面對的問題長這樣:這個選手昨晚沒睡好、這週比賽在即、場地下雨只能改室內、他上一個課表反應比預期慢—綜合起來,今天該加量還是該減量休息?沒有任何一篇論文是針對「這個人在這個當下」做的。
Fullagar 等人檢視科研轉譯到現場的障礙,指出研究問題常常根本不適用於現場情境,教練取得知識的方式也和研究者不同。Kirkland 與 Cowley 調查八百多位耐力教練,發現他們最倚重的學習來源是「從經驗中學習」,分數遠高於正式的教練教育。
這不是因為教練懶得讀論文,而是他們要解的題目,論文沒有答案。整合判斷沒辦法被群體統計證明—你越強調個體化,就越難用「平均而言」的研究去驗證它。這不是科學的漏洞,是訓練天生就有、屬於藝術的那一塊。
連訓練的骨架都還站在這個基礎上。Sandbakk 那篇研究坦白寫道,傳統週期化也好、區塊週期化也好,都還沒有被科學驗證過。實務一直走在科研前面,教練每天在做的,是科學還來不及描述的事。
所以,訓練是一門手藝
如果科學給不了現場所有答案,教練靠什麼做決定?
靠一套自己養成的訓練哲學。
每個教練在他的職業生涯裡—帶過的人、選手時期的經歷、長期累積的觀察、犯過的錯、賭對的險,它決定教練怎麼看待強度、怎麼權衡風險與恢復、在資料矛盾時相信哪一邊。這套框架有點像信仰:不是因為被完全證明才被採用,而是因為它幫一個人在不確定中做出決斷。
把它叫做藝術,不是說可以憑感覺亂搞。恰恰相反,它需要的判斷力比照本宣科更難。藝術指的是在證據不足的地方仍然必須選擇,並且為那個選擇負責。
也因為如此,不同教練的哲學之間,沒有誰對誰錯。有人偏好高量低強度的耐心累積,有人擅長用高強度短期搾出狀態;有人靠數據,有人靠一雙看人的眼睛。評斷一套訓練哲學的標準,從來不是「它夠不夠科學」,而是另一個更樸素的問題:
在這個選手、這個時間、這些限制下,它讓人變強了嗎?
沒有最好的訓練法,只有適不適合的訓練法。這是我寫這個部落格的起點,也是之後每一篇談訓練文章背後的共同前提。
科學是地圖,真正在跑的是人,
路則是教練陪著一起走出來的。
引用文獻
- 1. Staff, H. C., Solli, G. S., Osborne, J. O., & Sandbakk, Ø. (2023). Long-Term Development of Training Characteristics and Performance-Determining Factors in Elite/International and World-Class Endurance Athletes: A Scoping Review. Sports Medicine, 53(8), 1595–1607. ↗
- 2. Solli, G. S., Flom, A. H., & Talsnes, R. K. (2023). Long-term development of performance, physiological, and training characteristics in a world-class female biathlete. Frontiers in Sports and Active Living, 5, 1197793. ↗
- 3. Sandbakk, Ø., Tønnessen, E., Bucher Sandbakk, S., Losnegard, T., Seiler, S., & Haugen, T. (2025). Best-Practice Training Characteristics Within Olympic Endurance Sports as Described by Norwegian World-Class Coaches. Sports Medicine - Open, 11. ↗
- 4. Kirkland, A., & Cowley, J. (2023). An exploration of context and learning in endurance sports coaching. Frontiers in Sports and Active Living, 5, 1147475. ↗
- 5. Fullagar, H. H. K., McCall, A., Impellizzeri, F. M., Favero, T., & Coutts, A. J. (2019). The Translation of Sport Science Research to the Field: A Current Opinion and Overview on the Perceptions of Practitioners, Researchers and Coaches. Sports Medicine, 49(12), 1817–18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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